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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诗歌的新生命

——读潘志光《冬天与春天》

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18年05月14日 10:15:46

  陈白夜

  当今中国社会,从历史角度审视,经济发展取得了令世人炫目的成就;然而,作为文学中最重要的情感表达方式——诗歌,与经济蒸蒸日上的发展形成一个背反的趋向,日渐衰落,似乎成了经济祭台上的牺牲。有人哀叹道,小说死了;事实是,诗歌早已死了。纵观中国文学史,诗经楚辞汉乐府,唐诗宋词元散曲,无论是盛世还是衰季,全由诗歌勾勒出了中国文学发展的主脉络。现实与历史的反差让人顿生悲情,作为诗的国度,不容置疑的是,中国诗歌已经坠入了一个深渊。当代中国社会进入了文学没落的时代,这个时代更是诗歌的世纪末。在诸如报刊书籍等主流的印刷物中,我们已经很难找到诗歌的版块;在电视银屏传统舞台上,我们更难寻觅到属于诗歌的阵地。在这样的对诗歌发展绝对不利的大气候中,我看到了潘志光先生写就的一部诗歌大著——《冬天与春天——储吉旺诗传》。(人民日报出版社2013年11月版,简称《冬天与春天》)

  从文学作品的分类上说,这部皇皇巨著属于人物传记体诗歌。作者潘志光先生是浙江宁海的诗人,而传主储吉旺先生则是宁海的著名企业家。诗作全书分为上下两巨册,以传主的人生事迹为主要题材,以《成长篇》《创业篇》《发展篇》《慈善篇》《写作篇》《荣誉篇》解构了传主历经多难、兴衰起伏、终至成功的曲折人生,揭橥了传主之所以在经济等领域中获得成功的原因,让读者在享受美妙诗句的同时,深刻地了解了传主身上体现出来的一种现代经商气质和传统文人精神。

  在诗歌不景气的当代,尚存的诗人大多都表现出一种小家子气,喜吟哦风月,自我陶醉,其中或有几句讥讽时弊、震撼人心的句子,也只如投石入水,稍溅水花便归于沉寂。它们的立意不高,且篇幅有限。潘志光先生则不然。在《冬天与春天》里,我们分明看到,诗人在素材的积累,在结构的搭建,在篇章的安排,在诗句的锤炼,在意象的捕捉上,无不透露出诗人的超乎寻常的用心,超乎寻常的坚持。诗人以六大“篇”600多首诗作建构了一座诗歌的大厦。每首诗都是一个心灵倾诉的套房或单间,长短不一,错落叠加,它们有机地组成了一个具有审美意义的整体。套用建筑学的专用术语,兹诗体量巨大,厚重壮观。三十多年前读诗,正逢文革结束后的“文艺复兴”,自己的心弦常被外国诗人们撩拨得震颤不已。那时读过的诗歌有不少是篇幅巨大的,如古希腊盲人荷马的叙事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意大利但丁的幻游长诗《神曲》、英国拜伦的诗体小说《唐璜》、德国歌德的诗剧《浮士德》、俄国普希金的诗体小说《欧根·奥涅金》等等,然而,以人物传记体来写作巨幅诗篇的,除了潘志光先生的《冬天与春天》,我从未见过。在诗界,在人物传记体长诗写作方面,潘志光先生确是先行者,筚路蓝缕之功在矣。从这一点上来说,潘志光先生是现代诗界少有的颇具胆魄的、有大气度的诗人。

  在被《冬天与春天》宏观的建筑外形震撼之后,读者自然也会打开每一扇房门,对里面精巧的装修细作品赏。读潘志光先生的诗,我以为最耐看的地方也正在此。诗人在古典诗词方面的修养常常会在他的诗作中体现出来。比如,在《缝补十二月》中,诗人用“妈用针缝补十二月/爸用锄缝补十二月”来作为此诗的主旋律,然后在诗作的末尾再重复这两句诗。与之相似的是在《远去的第聂伯河》一诗中,诗人在全诗四个自然段的尾句用“第聂伯河缓缓地流过我住着的宾馆”来照应诗题,舒缓节奏,加强印象。这种重复使用的诗句很容易让人想起《诗经》一咏三叹、回环往复的写作手法。再如《挖番薯》一诗,诗人又用这种回旋重复的手法来吟唱平民的生活:“麦饼两面的皮子贴得紧/吃起来带有甜味又有香味”,极有意思的是,诗人在第三次要重复这两句诗时,将句子略作改变:“麦饼两面的皮子没有贴紧/馅子和带有甜味的阳光落了出来”,此后将诗句再重复。形式有所变化,意思更有递进。诗人运用这种形式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如在《疲劳排出的口子》一诗中,诗人在前三个自然段的尾句用相同的问句“你疲劳排出的口子在哪里呢”来照应诗题,强化传主储吉旺不知疲倦工作的事实和读者由此产生的疑问,但诗人在末段以及尾句“一个疲劳排出的清凌凌的口子”中以诗歌的语言解释了个中缘由,且与前重复句式具有形式上的相似性。很明显,这种精妙的结构和写作方法是《诗经》中所没有的。所以,我们说,潘志光先生对传统诗歌的写作方法有研究、有继承,但更有创新,而这种创新,就是现代诗歌新生命的源泉。

  诗歌表现手法上的继承和创新在《冬天与春天》全书中俯拾皆是,内容上的借鉴和化用也不鲜见。在《夜读(二)》一诗中,诗人刻画传主学习古典诗词时写道:“夜半,你和李白一起/走在蜀道上/摸摸头顶上没有尺把高的天空/倒挂的枯松挡住去路”。诗句借鉴了李白《蜀道难》中“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的意境描写;诗人继续写道:“大雪纷飞/你身上的衣服/没有被梨花打湿/房间里暖和得像阳春三月/你看见岑参和武判官喝了好多酒/但没醉倒在酒杯里/他们的胡子和身上的狐裘/沾着几片天山雪花/过了好久/他们才惊喜地发现了你”。诗句化用了唐朝诗人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中的词语和意境,将传主艺术地揽入天山脚下雪如梨花的中军酒宴上,极有思致!再看《歌德故居》一诗,诗人用这样的语句来描写高中时的两位男女同学:“他俩肩并着肩,挽着暮色/两人碗里的面条,倒来倒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诗人从生活出发,用情人吃面条时的细节表现了两人情愫的缠结,而此处点明深意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正是借鉴了和化用了元代赵孟頫妻管道升的《我侬词》,用在此处,如化盐入水,了无痕迹,却大有滋味。通读全书,类似的借鉴和化用,不仅仅存于诗词文学一途,也存于历史、书法、绘画、佛教、民俗等文化艺术领域;不仅仅存于中国文化,也存于西方文化。由此而言,诗人潘志光先生为《冬天与春天》而做的知识积累,绝非常人所能知也。

  与小说、散文等其他文学样式不同,诗歌有其独特的语言表达方式,所以,诗歌读者须细细体味诗句,有时甚至是体味其中一个字的绝妙意味。就以《冬天与春天》为例,读者不可能像读小说那样循其情节发展的脉络一口气读完全书,而是应该日诵一段,夜吟两篇,让自己的心随着诗人笔触慢慢前行,在曼妙的诗句语词中徘徊,在协和的节奏韵律中浮沉,含英咀华,怀瑾握瑜,体会美妙的读诗感受。在《午睡》一诗中,诗人写道:“有几个小朋友用竹竿/在山塘里敲打太阳”。“敲打太阳”字面上似乎是不合理的动宾构成,但细加体会,读者自会补充字词之外的含义,那是印在水塘中的太阳。诗中不涉一“水”字而尽显水意,且让读者感受到了传主的童年也有阳光生活的一面。同是以“太阳”入诗,诗人写到传主储吉旺正为企业产品的出路发愁时读到了一份报纸,并由此打开了企业经营的思路,此时诗人写道:“听到黎明走来的声音/窗外每片树叶上/滚动着一个/闪亮的湿漉漉的太阳”。(《读报》)句尾的“太阳”一词值得玩味。诗的表层意义是晨霁后树叶上的水珠映出太阳的光辉,而隐含在深处的意义则是由太阳象征的“希望”,这是一个充满着光明的希望。传主储吉旺是一个成功的商人,同时他也是一个苦心推敲、捻断须髯的诗人。潘志光先生在《冬天与春天》全书中多次描写传主写诗的情状,如在《途中》一诗中写道:“我知道/他在路上捡到半首诗/坐在半首诗中/想着另外半首诗”。有创作诗歌经历的人都知道,诗中所说的“在路上捡到半首诗”实指传主在路途中偶然获得灵感,但是其后的接续与修改则是对诗人的磨砺。潘志光先生很有意思地择用了一个“坐”字,极其生动地刻画出传主处于得一进二的诗歌创作关头的形象。这个“坐”字是典型的诗歌炼字。再如诗人在《时间》一诗中这样写道:“有几次,他想在自己的生日/邀几个朋友喝杯酒/但是,身在旅途/在飞机上写作/或者坐在车窗旁构思/把酒勾兑出一首首诗”。作为诗人身份的传主储吉旺,其诗歌大都是在商务旅途中用挤出来的时间写就的,这样的情景被潘志光先生用“把酒勾兑出一首首诗”的句子诗化了,显示出一种诗酒人生的美意。尤其是在题为《与员工一起旅游》的诗中,作者用“高举酒杯/谈古论今/醉意中掉在地上的话/捡起来是一首绝句”来写传主储吉旺在酒后出口成诗的情状,此真可谓是形象化的神来之笔。

  如果说,诗人运用巧妙的形式只是诗歌华丽的躯壳,那么,诗人歌咏的内容和蕴含的情感就是诗歌的灵魂。在通读全书之后,我惊叹潘志光先生为真实地写出传主储吉旺情感和其一生的事迹而掌握大量的相关材料,六大篇章基本囊括了传主生活、工作、思想、情感和成就的方方面面,如果没有这些方面的细节就不能生动真实地勾勒出传主的立体形象。诗人潘志光用了不少笔墨写了传主的父母亲,传主储吉旺小时候跟父亲上山砍柴,不小心割了手指,“父亲急忙采摘了几片树叶/放在口中嚼了嚼/敷在我的伤口上/眨眼工夫/血止了,不疼了……父亲走在前面,颤巍巍地/挑着两座大山/我跟在后面/挑着两座小山”。(《受伤》)文学的生命在于文学真实,而文学的真实在于细节真实。在江南农村,智慧的农民会用一种名叫檵木的灌木树叶来止血,这种灌木在江南山区特别多见,止血的方式正如诗人所写,嚼烂了敷在伤口上即可。有这样的聪慧的农民父亲作为榜样,所以,跟在后面的儿子在日后的生意场上也会体现出聪慧的传承因子。尽管诗人也写下了不少有关传主母亲慈爱的文字,但是,相比较而言,写父亲的分量大大多于母亲,就诗歌提供的材料可见,父亲身体力行的教育,给传主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有人会说,把日常生活写入诗歌会缺少诗意,但是,在诗人潘志光笔下,我们发现,生活入诗依旧充满诗意。在《一个外来员工写给妈妈的信》一诗的开首,诗人用一连串的问语写道:“妈,你睡了没有?/你还在缝补妹妹的衣服和书包?/妹妹也像我小时/把萤火虫放进葱管?”绝妙的好句来自真实的生活,“把萤火虫放进葱管”是农村孩童的游戏生活,同时又极具色彩画面的美感。再如《乐趣》一诗,诗人写传主与农村小伙伴们的暮归,“拔一根根狗尾草/从鱼鳃穿进去,又从鱼嘴穿出来/骑在牛背,提着一串串鱼和民谣/和夕阳一起摇摇晃晃地回家”。如果仅看前两句,似乎只有生活没有诗意,但是,读到后两句,诗意顿生,情趣无限。在《练字》一诗里,诗人写传主练习书法:“身边放着一杯豆浆/两个馒头/袅袅热气缠着笔杆/像孙子、外孙躲在唐诗里/轻轻地喊你用餐”。极其平常的生活用餐,被诗人加入了“躲在唐诗里”五个字而使全诗显得别有诗意,款款情深。诸如此类的巧妙用语,在《冬天与春天》中多得难以计数。诗人评价传主储吉旺时说过,“生活酒缸里的酒很醇很满/舀出一勺就是一篇文章”。(《写作(一)》)其实,诗人自己何尝不是这样,他在自己的生活酒缸里随手舀出一勺,就是一首绝妙的诗歌。

  诗歌的功用不全是叙事和抒情,有时,哲理警句入诗能够增加诗歌思想内容的深度,能够起到警醒和振奋读者的作用。巧合的是,传主储吉旺先生是一个历经无数人生坎坷与总结出许多至理名言的智者,在塑造传主的诗句中,不能没有充满智慧和哲理的诗句。诗人潘志光做到了这一点。在《冬天与春天》全书中,随着传主的成长和叙事的深入,读者可以越来越多地看到那些闪耀着智慧光芒的语言,它们发人深。羧酥腔,挖掘了思想的深度,增加了诗歌的重量。比如,在写企业诚信问题时,诗人用“骗了今天,骗不了明天”。(《与员工聊诚信(二)》)做全诗的结语,一针见血,堪称真理。在写到当过兵的传主储吉旺答记者问时,诗人直接引用了传主警醒年轻人的名言:“当兵会悔一阵子,不当兵会悔一辈子”。(《秘密》)话虽简单,道理深刻。在写传主做慈善事业时,诗人先后两次写道:“送人鲜花,手有余香”。(《慈善是快乐的事业》)寥寥八个字,极富哲理地说明了捐钱助人于己于人的好处。在写人的尊严时,诗人在全诗结尾处点明:“人类不是软体动物/因为有脊梁骨”。(《给某外贸公司老总讲故事》)语言铿锵,掷地有声,震撼商界,警醒世人,传主的精神气质赫然纸上,气场极大。

  《冬天与春天》还有许多值得称道的地方,如诗人精琢细磨使诗题吸人眼球,《发妻与情妇》以对比来引起读者的关注,《雨声是天国来的翻译》用暗喻来抓住读者的心,《让石头在水上漂动》又用异象来引发读者阅读的兴趣。诗人善于使用“牛”的意象来比喻传主,如诗人回环往复地用“牛拉着天一般大的季节耕田”(《大男人》)来借喻传主大干事业;用“牛闯进了菜园/他在书店里转来转去”(《买书》)来比喻传主买书时所具有的牛脾气;用“活着你是牛/拉犁耕田/死后你仍是牛/在你的画里”(《读潘天寿的<牛>》)来借画说人,借牛谈禅。究其原因,大概传主小时候就是骑在牛背上的牧童,后来也曾住过牛棚,与牛大有缘分,或者是诗人潘志光对牛有特殊的情感,对牛性有特别的认识,所以以“牛”入诗,得心应手。诗人还擅长以数字入诗,如“你与老外杯对杯/一杯一杯又一杯/你背诵李白的诗/五杯六杯七八杯”。(《以酒会友》)“佳人有约/就像办公楼前/三月的桃花,六月的荷花/九月的桂花/十二月的梅花/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都是花期/也是佳期”。(《佳人有约》)“你踩着三月、七月、十月/在全国百十个城市栽培百十种花”。(《内销部》)“三的后面不是四/七的后面不是八/逆向思维,声东击西”。(《商场如战场(二)》)“汗水浸透六月/野营拉练三个星期/日行百里/夜走八十/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星期/脚底的水泡/变作了血拌的浆糊”。(《应邀给某部新兵讲话(二)》)如此等等,不一而足,这些都让我想起了唐代诗圣杜甫吟咏“黄鹂白鹭、西岭东吴”的绝句,也说明了诗人潘志光是驾驭数字入诗的高手。

  在诗人潘志光的努力下,最起码在中国的东海之滨,现代诗歌的表述方式有了一次崭新的尝试,我们十分期待诗人们由此入手,让现代诗歌获得新生命和新动力,让它从深渊中爬出,踏上全新的征程。当然,毋庸讳言,在诗歌传承和创新的途中,现代诗人们将仍旧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而我以为,现代诗歌的理想境界在于内容和形式的进步。内容的含量应该更阔大,甚至可以无所不包;形式为追求诗体的美感,在大胆创新之后还须注重传承,还须注重炼字、长短句、分段、节奏、押韵,甚至声调的抑扬顿挫,因为这是诗界祖宗们传下来的,是经历过近三千年的阅读和吟诵实践得以证明的。我想,欲使中国的古老诗风再传三千年,欲使现代人们的美好情感后传三千年,现代诗人们必须要思考这个问题。

  (作者系浙江省电视大学副教授,古诗文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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